丈夫第(作者 邓跃东)

丈夫第

作者 邓跃东

冬日无事,闲逛到浏阳,住在一家客栈,喝了酒半夜睡不着,书也看不进,又披衣起来喝茶。这是第二次来浏阳了,走马观花,对此地并不熟悉,随手拿起一本浏阳指南图册来。封面是一座深宅老院,旁边用草书注着“浏阳丈夫第”。第是府邸,“丈夫第”又是何意。翻开书里的册页,才知是谭嗣同的故居。我当然知道他是浏阳人,没想到他还留下一座故居,就在浏阳城里,明早去看看吧,这“丈夫第”有多丈夫!

第二天早饭后,我步行过去,一会就找到了,就在临街的闹市上。府邸黑瓦木架,青砖外墙,没有围栏,大门朝街。街上往来匆匆,府邸显得与周围的市象格格不入。想来官宦人家的深宅是空阔幽静、风光秀丽的,不是门楣上挂着“谭嗣同故居”的牌匾,简直不敢相信是他们家的宅院。

故居横向不宽,纵向好几进,庭院悠深,有一种气严实地笼罩着院落, 一下变得庄重起来。可是周围并无耀眼惊心的器物,到底是什么气呢?进门前厅是谭嗣同的塑像,眼睛凹入,颧骨前突,面颊瘦小,嘴唇紧闭,透出一种倔犟、一种刚毅,似有不甘。从介绍上得知,这个宅院是他们祖上修建的。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做了湖北巡抚后,皇上敕封“大夫第官邸”,这是士大夫家族的无尚荣耀。我才明白,昨夜看的介绍文字因为潦草,把“大”当成了“丈”,不禁哑然失笑。

我在一则资料上看到,明清以来,湖南敕封“大夫第”的地方共有四处,另为郴州永兴县马田镇广西巡抚史朝仪的大夫第、娄底双峰两江总督曾国荃的荷叶大夫第,还有我们家乡邵阳隆回县罗洪镇的“紫诰荣封”大夫第,但这一座的主人未能考证。看来,获此殊荣是极不容易的,功德才位并举呢。笑过之后,我又低头沉思,原本是谭继洵的封号之第,却挂上了谭嗣同的牌匾,看来是“僭越”了,抢了光环。但是身边的人都知道谭嗣同,很少有人知道谭继洵是谁,好像也顺理成章。谭继洵要是知道,他会不会有意见,而且谭嗣同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长,老夫才生于此、终于此呢!

其实,谭继洵心里早已有了料想。

谭嗣同13岁时,第一次回到浏阳,为上年去世的母亲扫墓。谭继洵进士出身,在北京做官,谭嗣同在北京出生和长大,但他对故乡却有着浓郁的亲近感,好像就是饮着浏阳河水长大的。老父同意他在乡学习,预备考取功名。谭嗣同一生的重要变化正是从这里开始的,他在乡村集市、山林河道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和生活,对过去的生活逐渐怀疑起来。谭嗣同结识了城里的唐才常等“不良”少年,一起拜师求学,尤好武术,看到不平事就时不时展露一顿拳脚。后来又跟“大刀王五”一类人搞到了一起,心事哪还能安定下来。

谭继洵忧心忡忡,不断修书催其归去。第二年,谭嗣同很不情愿地去了在甘肃任职的父亲身边,但他已不适应那种规整优裕的日子了,他向往野性的自由生活,15岁时又回到了浏阳大夫第,如鱼回到了水中。谭嗣同19岁结婚,中间去甘肃看过父亲几次,21岁到30岁多次回乡参加 科举考试,屡屡失败,对功名进取失去了信心。父亲给他安排了职位,他没一点兴趣,却喜欢游历,交际有识之士,阔谈时局、痛陈政弊。君子豹变了,谁也无法阻拦。

要说谭嗣同短暂生命的可贵,正是由官宦之家的“大夫”气,毫不 妥协地转向了顶天立地的“丈夫”气。谭嗣同是够“出头”的,31岁与师友创办算学社,花费家中大量钱财。33岁那年,他参与长沙时务讲堂,把家里的很多珍贵藏书和器物捐给了讲堂。父亲写信责骂,他说我捐自己的书,跟你无关。谭继洵写信苦劝,叫谭嗣同不要上北京,要么来湖北。就在这一年,谭嗣同义无反顾地进京了。

谭嗣同进京之前,就安排了后事,当然不想有人救他了。他代替父亲写了一封断绝信——不听劝告、咎由自取、与我无关、再无逆子。其实是一封救父信,清廷因此没有革其父性命,责令去职回乡。谭继洵应该明白儿子的用心,白发送黑发,他写了一副耐人寻味的挽联:谣风遍万国九洲,无非是骂;昭雪在千秋百世,不得而知。他还有昭雪之念,应对儿子的丈夫气节是肯定的。

没想到这一走,这座宅院竟然挂到了他的名下,虽然老父回乡后一直住在这里。谭继洵想到了儿子会取代他,他曾安慰儿媳李闰说:媳妇不必悲伤,我儿日后在青史上的地位,不知道比我要高多少倍!

参观中看到,谭嗣同为书房命名“石菊影庐”。菊花石是浏阳的名石,坚硬纯洁,有着菊花状的纹路,常做砚台。他写的一本书就叫《石菊影庐笔识》,他还在书房题过一副门联,上联是“家无儋石”,下联是“气雄万夫”。我犹感凛然之气辐射而来,分明是一种丈夫气。

走出宅院,我又笑了,称“大夫第”为“丈夫第”,又何尝不可呢?现在周围的“大夫气”依然萦绕,“丈夫气”却很稀少。人在天地间往来,可是要靠丈夫气支撑天地。

(编辑 刘振华)

(《邵阳日报》2019年6月17日四版;湖南省副刊作品好新闻奖金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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